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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和她的“华西村”

2017-10-13 来源: 每日人物 原文链接 评论0条

这是Epoch非虚构故事大赛50强作品的第33篇。

以下为作者原文,未做任何改动。

从告倒老村长到竞选新村长,村长风云之中,小凤有铁粉,有流言,最终一个女人在黄土地上一点关于梦想的冲动,起于土地,归于尘埃。京都“华西村”的梦想或许是天方夜谭,或许是异想天开,但确真无疑的是,这是小凤拿出所有勇气,做过的最轰轰烈烈的事情,这是一个农村女人与住了半辈子的村子进行的一场时代互动。

文| 孙秋月

中国传媒大学

“这是我做过的最骄傲的事,我一个女人,在村里没钱没背景,但愣是敢站出来和一群大老爷们儿竞选。”一提起自己竞选村长的经历,年过五十的小凤双眼发亮,这种眼神中的光彩,只有经历过田间地头的风霜才能打磨出来。

小凤本名闫秀云,熟识的人都叫她“小凤”或“小凤姐”。小凤1992年嫁到河北廊坊香河县铁佛堂村。香河县,是京津冀地区有名的“北三县”之一,作为河北省飞地,夹在京津之间,“京城后花园”的区位优势让这个小县城以家具产业闻名全国,经济富足。也就难怪小凤常感慨,“这么好的位置,这么珍贵的土地,我要是当上村长,我们村说不准能成为下一个华西村呢!”

香河县区位地图 图片来源:《新京报》

65年生人的小凤,和大多数中国农村女人一样,村里生,村里长,长大后从一个村子嫁到另一个村子,转眼结婚生子半辈子就过去了。不过,一旦和小凤聊起天来,你会明显感觉到她和村里的其他女人不太一样。“小凤姐有点乡村政治家的味道,想的都是村里的大事,敢想敢干。”在小凤多年的街坊小晨眼里, 有着政治家味道的小凤姐“做事爽利,有时还带着几分一身正气的泼辣,这种泼辣,别人学不来”。

“乡村政治家”小凤,早些年听说了“华夏第一村”华西村农民家家住上别墅的事情后,就开始琢磨,“你说同样是农村,为啥人家发展的那么好?”最终小凤把答案归结为农村要想发展好,必须像华西村一样发展集体经济。

因为村里的集体土地问题,小凤当年曾带领一批村人轰轰烈烈到北京上访。“土地是村集体所有,不是归村长一个人,我们就是想讨个公道”,小凤上访的那几年对《土地法》和中央关于土地的各项政策如数家珍,“别欺负我们农民不懂法,我不是不讲理不讲法的人”,说这句话时小凤带着一股亦正亦野的爽辣劲,像极了中国农村版本的老炮儿。

几次三番上访,最终村里的土地问题解决了,村长下台了。小凤和一起上访的村民们一致认为在扳倒老村长的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张军(化名)是最合适的新村长人选。小凤虽然能干,但女人当村长这件事,当时的她想都没想过。村长由村里所有成年人海选产生,这一模式自1986年首创,二三十年间,海选村长在中国农村遍地开花。但是,像大多权力架构一样,海选出来的众多村长,女性依旧凤毛麟角。

2009年,小凤几个人为张军展开了声势浩大的竞选宣传,走街串巷为张军拉票,最终张军在海选中获胜。扳倒老村长,推选出自己理想中的新村长,当时的小凤像打了个大胜仗的女将军,而梦想中的战利品就是自己心中的“华西村”。她相信在新村长的带领下,铁佛堂能把集体经济搞起来,“家家住上小洋楼,让我们村里人的日子过得更舒坦。”

没想到的是,自己一票一票给捧上去的新村长又将村子带上了卖地分钱的老路。在小凤看来,“卖地分钱就是杀鸡取卵,就那么点地,卖完了还有啥可分的?”而对于村长在这一模式中牵扯到的各方利益,小凤不愿多说,毕竟新村长是他们当年大力推选上去的,“把一切扯开了说等于打自己脸。”

小凤和她的“华西村”,“发展集体经济,过上好日子”的盼头,植根于土地,以胜利开始,却眼看着要一切归零。就在这个档口,一件事情再次点燃了她的“华西梦”。

2010年,小凤收到村里的通知,让她去县里参加新农村带头人培训班,为期三年,每周六日开课。这种培训班,村长、书记以及村里的其他人一般都不愿意参加。上面下了指令,每个村子都要派人去,上世纪80年代高中毕业的小凤,成了不二人选。那个年代的高中生,含金量是有的,学习对她来说并不痛苦。

连小凤自己也没想到,这个人人避而不及的机会,竟然让她看到了一条新的路——自己当村长。她成了班里出勤率最高的学生,从开班时的三百多人,到最后的五六十人,培训班坚持下来的同学越来越少。带领全村人一起致富是“乡村政治家”小凤的执念,这个执念支持着年近五十的她,在华北迎来近年最厚的一场雪时,依然踏着没过膝盖的雪去上课,“站了二十多分钟,才等到开往学校的公交。”

2012年,凤姐一课不落地完成了三年培训班的课程,拿到了农村经济管理专业的中专文凭。中专学历,对很多人来说或许不值一提,但对小凤来说,这是她的定心丸和底气所在。“之前觉得自己脑子一团浆糊,这么大的村子给我也不知道怎么管,学了三年之后,我现在知道怎么用现代方法管理村子了”。几十年的农村生活,三年的专业学习,草根经验加学院知识,这两者的合体让小凤竞选村长的想法越烧越旺,最初的小火苗继而成熊熊大火燎原之势。

小凤一直小心珍藏的毕业证书图片由小凤本人提供

2014年,村长换届选举。当年从未想过当村长的小凤,用三年的时间学习,又用了两年的时间鼓足勇气,最终做出她人生迄今为止最勇敢的决定——竞选村长。就这样,小凤在农村大半辈子过的最有激情的几个月开始了,“那段时间就像打了鸡血一样,浑身都是劲”。

小凤洋洋洒洒写了一份竞选宣言书和铁佛堂村发展规划,自己改了七八遍之后又找老家当过校长的姐夫给润色。经过几轮打磨,一份竞选书,一份发展规划,成了小凤竞选的所有资本。跃跃欲试的她把364字的竞选书打印了200多份,张贴在村子各处的墙上——

“各位父老乡亲:

我是铁佛堂四队的闫秀云,是国家为农村无偿培养的大学生,我学的专业是农村经济管理,计算机基础知识和农村法律专业,今年村主任换届选举,我想竞选咱们村的村主任一职,我没有什么政治背景……当选后我一定一视同仁、办事公道……我没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利益网,只有一颗为民办事的心,选择正派、公平、公道的村官是咱们老百姓最大的心愿。请广大父老乡亲为我,也为你们自己投上郑重的一票。谢谢父老乡亲!

竞选人:闫秀云”

小凤珍藏到今天的竞选书 图片由小凤本人提供

和竞选书并排张贴的,还有小凤几年思索下来为村子量身定制的发展规划,规划分为三部分:文化发展规划,农业发展规划和对外招商引资——

“铁佛堂现有三个文化活动团队,一是广场舞队,二是戏曲队,三是武术表演队……铁佛堂村委会将利用现有文化资源整合成立文化传媒公司,繁荣农村文化建设,培育文化市场……建立公墓,成立公墓开发投资公司,走市场化运作,面向香河,延伸京津,向城里人出售墓地,并开发其他丧葬业务,在有限的土地上创造出更大的产值,增加村集体收入,造福本村村民……”

在小凤看来,这份充满现代经营理念的规划要比一些竞选人送米送面值钱得多,“按照我这个规划发展,铁佛堂不愁富不起来。”几天之间,小凤一个人拿着胶水和刷子,把竞选书和规划书贴遍全村。一个外地嫁过来的媳妇要竞选村长,这个消息突然地像平地一声雷,村里男女的议论炸开了锅。“小凤姐虽然敢想敢干,但没想到她敢竞选村长,实在是有点意外,不过我绝对支持”,几天之间,小凤成了村里的舆论焦点,不过像老街坊小晨一样的铁杆支持只是极少数。一个想干点实事的人总是非议多,一个想干点实事的女人总是非议尤其多。 “一个老娘们,还想当村长!”“纸上说得好听,现在当村长有几个不是为了卖地贪钱?”非议之间,小凤心里没了底。

如果说小凤是“乡村政治家”,那么显然这个女政治家过于单纯稚嫩,只有一往无前的勇气,缺乏洞悉一切的老辣。她本以为凭借自己的一席宏图规划,可以赢得村人的热烈支持,没想到结果迎来的却是流言如猛虎。她的规划,她的竞选,似乎和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村子格格不入。小凤心里慌张之际,一个老汉的出现给她打了一剂强心针。

“你就是闫秀云吧”,买菜回来的路上,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拦住了小凤。

“对,怎么了?”对方的语气让小凤分不清是敌是友,一下子警惕了起来。

“我正要找你家去呢,结果没想到就在路上碰见了。”

“您有啥事?”

老汉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那是小凤在村里四处张贴的竞选书。“你这个竞选书呀,不能这么写”,接着年长小凤二十来岁的老汉田忠(化名)用自己几十年的乡土经验,为小凤的竞选出谋划策。在他看来,小凤这个精明能干又没有一点家族利益网的外地媳妇最适合当村长不过。“我就服闫秀云,一个女的敢站出来竞选,还给村里做了那么好的规划。”田忠老汉一次次公开向村里人表示对小凤的支持。

有了老汉的支持,小凤又重新打了鸡血一样,鼓足劲挨家挨户宣传竞选理念。然而,小凤这股火,添柴的少,浇水的多。在村里一些人看来,小凤对村子的规划成立传媒公司什么的都是城里有钱人干的事,“和我们农村人扯不上关系,扯也是瞎扯”。对不少村里人来说,远在天边的肉不如近在手边的米来得实在。

相交十几年的好姐妹张丽(化名),听说小凤在风风火火地竞选,来到家里好言相劝,希望她不要再浪费精力,其中一句话小凤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不可能选上的,一点家族势力都没有,没人帮你拉票,别白费劲了。”姐妹的相劝出于好意,话直白得近乎难听,却又真真切切。投你也是白投,不如投别人还能拿袋米。小凤竞选,被泼的冷水不少,这是最冷的一盆。北京发展的辐射作用让铁佛堂的土地越来越贵,村长职位从早些年的无人问津变为现在的白热化竞争。一边是一席规划书、一身孤勇的小凤,一边是其他候选人要么真金白银的米和钱,要么全族出动声势浩大的拉票,好姐妹的天平都向后者倾斜,其他人可想而知。凤姐对自己的竞选结果隐隐之中有了一种没落的预感。

最终,小凤只得到了7票,其中三票来自她自己,女儿和丈夫。小凤心心念念想要带领村民打造的京都“华西村”,一切梦想起于村里的黄土地,最终又从梦想归于尘埃。如今的小凤,依旧在村子里的小家具厂做女工。

扳倒老村长,推选新村长,再到自己竞选村长,小凤在她的“华西村”经历一系列村长风云之际,她的村子被时代青睐,成为中国众多农村中的“幸运儿”——2016年,香河开始和北京通州共同编制跨区域规划。铁佛堂走上了和全国瞩目的北京行政副中心同呼吸共命运的道路。村里修起了整齐的水泥路,装上了太阳能路灯,家家户户的墙都被刷新,洁白整齐。

对于村子短短几年间万象更新的可喜变化,小凤知足的同时,心里还是一直埋藏着当年落选的缺憾和疑问,“一个女人想给村里干点事为啥那么难?”

50强作品微信评选规则

8月18日起,50强作品在“每日人物”微信公众号上推送展示,统一按照作品提交顺序发布,每天发布2部。72小时后,计算单篇文章点赞数总和。微信评选期间,评审组对50强作品进行交叉打分,得出单篇文章分数。

单篇作品总分=微信点赞成绩(15%)+评审组作品打分(85%)

50强微信评选全部结束后,总分前10名进入决赛,并来京进行现场比赛,角逐一二三等奖。10强名单将于评审结束后在刺猬公社、每日人物、AI财经社微信公布。第11-50名分别对应优胜、优秀、入围奖(具体请查看大赛奖项)。

注:主办方将实时监测点赞数据,坚决杜绝刷票现象。“清博大数据”独家提供全程数据监控支持,一旦发现有刷数据行为,取消比赛资格。

主办:刺猬公社 每日人物 AI财经社

特别支持:蚂蚁金服商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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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小凤华西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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